Friday, November 17, 2017

动土的道教仪式 Ground breaking ceremony based on Taoism practice

我负责研究与策展的“广惠肇碧山亭文物馆”筹备就绪,准备动工了。

文物馆设立在碧山亭宝塔陵园内一栋空置着的平房,建筑物跟庭院的总面积约600平方米,差不多等于六间大型的四房式组屋。以民间组织来说,这样的文物馆规模是相当可观的。


(广惠肇碧山亭文物馆建设立在此空置的建筑内)

碧山亭原为义山,百多年来对往生者以“礼”相待。《礼记》写道:“礼有五经,莫重于祭。夫祭者,非物自外至者也,自中出生于心也;心怵而奉之以礼。是故,唯贤者能尽祭之义。”

一个半世纪前,先民创办碧山亭的初衷是让死者入土为安,生者得尽人道。在那久远的年代,漂泊一生后能够好好的入土为安是先友(往生者)生前最后的心愿。先贤为先友提供长眠之地,保留了人生最后的尊严,通过清明与重阳的祭祀活动来对先友表达永远的敬意。

碧山亭从广东人坟山,发展成为一个坟场旁自给自足的社区,有商店、露天影院、民居、学校等。人们对敛葬的观念在转变中,从土葬发展到火葬,百多年的历史也是一部新加坡华人发展史。


动土前的准备功夫


依照碧山亭的惯例,工程展开前先择日举行动土典礼。凡动土必择吉而动, 2017年11月12日下午1时(未时)乃良辰吉日,宜动土、开光、祭祀。动土仪式由南无佬(民间道士)主持。

仪式进行前,桌上先摆设好各类用品与供品:

- 三生(烧猪,白鸡,鱼):三生寓意三生万物,生生不息。《道德经》第42章“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”,阴阳二气都包含在“一个道”中,三即是二气所产生的第三者,进而生成万物。

- 生菜、生葱和芹菜:三样蔬菜,取自三生万物,个别寓意和气生财、聪慧勤快。

- 苹果、橘子和梨子:三样蔬水果,取自三生万物,个别寓意平平安安,大吉大利。

- 三双筷子,三杯清酒和三杯清茶:让神灵享用美食时用。以茶酒来祭祀敬神, 养老奉宾,但以三杯为度。

- 鲜花:对神灵的敬意。

- 发糕:寓意大发利市。

- 锣、鼓、木块:念经时用。

- 符、柚叶水:驱邪。

- 茭杯:请示神灵。一阴一阳为圣杯。《道德经》第42章“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”,阴阳二气虽然互冲,但交和后进入均匀和谐状态,从而形成新的统一体。

- 香炉、大香、线香、蜡烛、金银纸:上香拜祭时用。


(动土仪式的用品与供品)


进行动土仪式


仪式开始,南无佬(道士)念经烧符,将符置入柚叶水中,柚叶水洒在屋子的各个角落。

南无佬向观音娘娘禀告建筑物将要改建成文物馆,祈求开工后平安大吉,工程圆满顺利。三献酒后掷茭杯。当时南无佬掷出来的是笑杯(阳),过后由其他三人掷,都得宝杯(阴),显示诚意不足。南无佬再重复念经,后来一掷就得到圣杯了。

屋内有个小型的棺材模型,南无佬表示为了避免阴魂躲入棺内,于是贴了一道符。南无佬再三嘱咐,施工期间千万别把符给弄掉了,等文物馆完工后,开光时才将符给化了。


(贴上一道符,防止阴魂躲到棺材模型中)

上香后南无佬继续念念有词,请屋内的阴魂都到外头去,自有银纸香烛供奉。大家跟着南无佬走到户外上香烧金银纸,安抚阴魂。


(将阴魂请到户外,上香烧金银纸供奉)

南无佬率领大家回到屋子内禀告开始动土。众人轮流提起铁锤到处敲敲打打后,南无佬向观音娘娘禀告礼成。

上述的每个环节都必须掷茭杯请示神灵。说来奇怪,经过第一回五掷茭杯后,接下来每回都顺顺利利,每掷都得圣杯。心诚则灵,皆大欢喜。


(提起铁锤,准备敲敲打打)


舞狮助兴


由于时值鹤山会馆和冈州会馆重阳节出狮祭祖,于是额外加场,邀请了两家会馆的醒狮分别入屋旺了一番。四头醒狮在屋外巧相逢,互行鞠躬礼节,并交换锦旗。

冈州就是今日的新会。古冈州则包含了江门五邑,即新会、鹤山、台山、开平、恩平。正巧冈州出的也是鹤山狮,正是四海之内皆兄弟。



礼成后,太公分猪肉,将烧猪白鸡斩了,大家都围在一起享用祈福过的食物,希望日后宏图大壮,年年有余。


(冈州与鹤山醒狮团喜相逢)

“南无佬”的由来


南无佬(喃嘸佬)在粤语中指的是穿着道袍,主持拜神法事,丧葬礼仪,为先人超渡的民间道士。南无来自梵语(namo)的音译。由于岭南文化将儒佛道结合起来,因此将主持道教仪式的民间道士namo化,称为南无佬,实际上南无二字出现于佛经中,而非道教经典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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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riday, November 10, 2017

阿呢兄弟

我跟阿呢有一段缘


数年来,亲眼看着这群DTL3淡滨尼东站的阿呢(淡米尔语=兄弟)“无中生有”,化黄土地为神奇。间中路过,我们互相挥挥手打个招呼,有时候手上有几瓶水,就顺便递过去,久而久之,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尊重尽在不言中。

(地面与隧道工作正在进行中。摄影:李嘉媛)

(新落成的淡滨尼东DTL3地铁站)

(地底下进行土地测量工作)

如果没有实地了解,不知道他们顶着炎阳、风雨、地底气压的艰辛的感受。

阿呢离乡背井,做些本地人不愿做的工作,继三水女工、孟加拉与泰国客工后,挑起这座城市。

地铁站通车时,他们成就了一群LTA/MRT策划与管理团队。然后,仿佛乘着单向列车,消失在远方的车站。

(阿呢---淡米尔文的“兄弟”。摄影:李嘉媛)

很想跟他们告别,但更像是永远不见。若他日真有缘再见,可能我们已不认得对方。

他们不会是获得功勋的人士,就像维修团队的许多人,地铁正常运作是理所当然的,出事时成为管理团队针对问责的对象。至于荣耀,往往聚焦在新设施的项目团队。

Dirty work dirty pay,这是我过去多年来在其他政府工程领域的深刻感受。

第一流城市,第三流设施


叫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过去新加坡政府爱拿伦敦这个“第一流城市,第三流设施”的地方来为自己贴金。2000年千禧年,我向出差一年的伦敦挥别。回到新加坡后,为国防部制定了一个战舰设计的短期课程,邀请数位伦敦的教员前来授课。

当时的伦敦市区交通拥挤,停车费昂贵,停车场也不好找。伦敦地铁与地面铁路网经过百多年的兴建与扩充,几乎可以去到各个角落,所以日常上下班或到市中心,赶地铁已经成为伦敦人的生活常态。但百多年的铁路,在冬天遇上积雪积水,经常出现状况。来到新加坡,伦敦人也惯性地使用地铁。反正身为短期旅客,主要在市区一带蹓跶,地铁东西线和南北线对他们而言已经绰绰有余。

课程的负责人David Fellows对新加坡地铁的评价:“你们的地铁又干净又快又可靠,真的是世界级。我们需要向新加坡多多学习。”

虽然明知道言谈间多少有点恭维的成份,还是不免有些飘飘然。我打着类似的官腔回应道:“谢谢您的夸赞,不过现在说这些还言之过早。伦敦的地铁川行了整百年以上,新加坡的地铁只运作了约十年,整个系统还很新。若要下断语,可能得等上多十年左右。”

当时说这番话也并非完全无厘头。在战舰工程领域亲身实践了这些年,对于采购、设计、保修、持续性运作等累积了一些实战经验。战舰就像浮动旅店,陆地上的基础设施战舰上都有,也同样横跨机械工程、电机、电子、电脑、软件、自动化、结构、建筑、整合、保修、提升、合约、外包、财务等领域,什么时候会出现什么状况,应该如何应对,大致上有个底。地铁跟战舰的工程性质类似,属于复杂的集成系统。再多十年机件老化后,管理、营运、工程、企业文化、相关知识等,不论好坏,都会一一浮台,该来的总会来,这是因果定律。

果然从2011年岁末起,地铁故障接二连三,安全疏忽接踵而至。这两年来每况愈下,有乘客揶揄,地铁发生故障是常态,川行无阻才是新闻。

企业文化,人才思维


2017107日傍晚,南北线地铁隧道变成了大水池,像战后余生那样,动用了民防部队,经过20小时抢修后才重新川行。根据SMRT总裁郭木财于118日发给全体职员的电邮,认为几只蟑螂搞砸一锅粥,令整个组织蒙羞。

过去六年来地铁发生了许多大小突发事件,以及SMRT认为不是问题,不向乘客宣布的延误事件,显示了冰冻三尺,非一日之寒,不可能只是几只蟑螂的问题。

SMRT这个摆明赚钱却不承认赚钱的企业,叫许多人心口永远的痛。2011年,交通部长林双吉在问题还没白日化的时候趁着全国大选一走了之;2015年,交通部长吕德耀放下手中的烫手芋,不再参选;许文远接手后,刚开始时还使用过去在卫生部和国家发展部的招式,通过博文来教导群众,可惜时不我与,无法自圆其说,最终连媒体也成为他发难的对象。

SMRT已经“干掉了”两名前部长,从许先生放飞镖舒压的情形看来,他可能做完这届就跟两位前任一样告老还乡了。当然还有一个可能性,就是明年内阁改组,安排另一位不可能成为总理的人选来取代。为什么?因为未来总理必须担任能够讨好选民,未雨绸缪的角色,而不是收拾烂摊子,吃力不讨好。

许先生在国会上表示前三军总长郭木财是毛遂自荐的。三军总长是否适合当企业总裁?国防部、国营机构和私人企业性质都不一样,所谓的“人才”的定义也不一样。

许先生亦在国会上表示郭木财是自愿(volunteered)当SMRT总裁的。郭总裁真的是当义工的吗?根据SMRT的常年报告,郭总裁的年收入(约两百万,外加红股)跟部长不遑多让。许先生这番话的可信度有多高呢?

已经听到好些一路来对政府言听计从的人士议论纷纷,表示在多方压力下,许先生这番捍卫的言论像是无厘头,吃错药。

苏碧华因20111215日的地铁大瘫痪这条导火线被逼辞职,听证会上五度道歉后黯然下台。郭木财做了五年总裁(201210月接任),竟然后知后觉,在人民对地铁几乎完全失去信心的时候,才来说企业文化

SMRT真有企业文化,真有企业良知,就应该挖深几层,公开不敢说、不能说、不愿说的秘密!

新加坡政府的一贯做法,是将奖学金得主等政府定义的人才当成天才,上任第二天就是专家了。外行人有外行人的优势,他山之石,可以攻玉,其他方面的经验可以引以为鉴。不过这种空降部队,外行人管内行人的管理模式,是否使到员工对管理层产生更多顾虑与降低彼此间的合作与信任?或者有其他方面的隐忧?这就真牵涉到该组织的企业文化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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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riday, November 03, 2017

当传统咖啡碰上星巴克(Starbucks)

罗布斯塔(Robusta)咖啡,阿拉比卡(Arabica)咖啡


新加坡河上驳船川行的年代,从早期的散货、甘蜜到后来的干粮和白米,有些货物积存在河畔的仓库,有些则转口到世界各地。驳船所运载的食粮中,较少提及的是咖啡。

多年来,新加坡都是印尼来货的转口站。本地进口100斤(60公斤)包装的印尼罗布斯塔(Robusta)咖啡,先运送到河畔的货仓囤积,再安排船期输送到沙地阿拉伯。如今,印尼的罗布斯塔咖啡的年出口量达到450万包,也就是2.7亿公斤。

人均消耗量而言,北欧人最爱喝咖啡,每人每年10公斤,巴西和欧洲5k公斤,美国4公斤,韩国2.6公斤,新加坡2公斤,马来西亚1.3公斤。推断新加坡的咖啡年进口额超过一千万公斤。

印尼和越南是当今罗布斯塔咖啡的主要产地,约占世界咖啡产量的30%;其他70%为南美洲的阿拉比卡(Arabica)咖啡。

罗布斯塔咖啡种植在海拔1100至1300米的山上,种植阿拉比卡咖啡的高山海拔则更高了,约2000至3000米。

本地的传统咖啡和三合一咖啡业者使用罗布斯塔咖啡豆,香啡缤、星巴克、麦当劳等外地集团则使用阿拉比卡咖啡豆。


(麦当劳的阿拉比卡咖啡)

相比之下,罗布斯塔的咖啡因含量较高,并且略带酸性;阿拉比卡则含糖量较高,口感比较润滑。在业者精心营造的氛围下,阿拉比卡咖啡已经成为许多本地上班族和年轻人的时尚。

科学报告指出饮用适量的咖啡可以保护心脏,控制血糖,看来吃过米饭后再来一杯热咖啡,确实是称心惬意,延年益寿的天然良方。


咖啡店与咖啡屋


早期的本地咖啡店业者多数为海南人,战后许多海南人回到祖国,由福州人取代。咖啡店的特色在于自己炒咖啡豆,通常在后巷进行。由于各家的手法与火候的控制都不一样,因此喝起来都有自家独特的咖啡味觉,这种风味是他家无法炮制的。

传统咖啡店引进洋人的面包和农家的半生熟鸡蛋,打造了独特的南洋早餐,那杯咖啡则称为南洋咖啡。

在咖啡店品尝南洋咖啡,顺便点评风云时势,成为平民百姓过去的生活回忆。以前男女拍拖,在咖啡店对饮咖啡,炎热的天气下皮肤略带咸味,但感觉却如此浪漫。

过去的年代,上咖啡屋的多是洋人、有钱人与土生华人的玩意儿,一般华人对那种吃西餐的环境不熟悉,全是英文的餐牌一个字都不认得,因此不敢贸然走进去,加深了社会阶层的分野。

我在水仙门居住的时候,住家附近谐街(High Street)有一间波拿咖啡屋(Polar),老板娘口操粤语,邀请我们进去“坐坐”。那时刚好父亲加了一点薪水,在老板娘的盛情下不免跃跃欲试,于是走了进去。那壶咖啡很精致,倒出来只有两小杯,香气四溢,跟咖啡店的完全不一样。价格方面,当时咖啡店的咖啡一大杯不过两三毛钱,这壶波拿咖啡则两三块钱。

十多年以后,认识了一位叫陈蕾的香港姑娘,她说波拿的老板娘是她的阿姨之类的。世界真细小。原来上世纪20年代,波拿的创始人陈庆祺从香港来到新加坡谋生,为了实现拥有自己的咖啡座的梦想,于谐街51号开设了第一家波拿咖啡座,深受富商和外籍人士欢迎,后来才逐渐吸引各阶层人士光顾。由于外籍人士将波拿念成Polar,就这样有了英文名,还有了连锁糕饼店。


(波拿初创时,在谐街51号落户。上世纪80年代初,这列店铺被拆除,兴建新的国会大厦。图片摄于2015年美食展)

自从1979年10月麦当劳进攻本地市场,在乌节路Liat Tower设立第一家餐饮店之后,麦当劳咖啡掀开了强而有力的竞争,跟本地咖啡店抢市场。虽然麦当劳咖啡味道平平,但贵在干净凉快的西式快餐店环境,又没有工作人员在一旁盯着,一群朋友小聚,坐落多少个周末夜晚。


(1979年,麦当劳在本地开幕时的庆祝活动,当时还有使用中文。图片来源:互联网)

如今,有些麦当劳店面设立了咖啡角落,由咖啡师精心冲泡阿拉比卡咖啡,吸引了咖啡店与星巴克之间的消费者。


星巴克(Starbucks Coffee)的“体验”文化


1971年的嬉皮士年代,星巴克使用精良的阿拉比卡咖啡豆,在西雅图创建了咖啡馆。Howard Schultz结合了咖啡的美味与意大利咖啡馆的休闲风情,将星巴克打造成住家与工作场所以外的第三个活动空间,让人们在温馨优雅的气氛下聚首谈心。星巴克的营销策略是人情味,所强调的不再是咖啡,咖啡文化与人的交往已经在潜移默化间合成一体。

新加坡的星巴克于1996年12月诞生,诞生地同样为Liat Tower,真是好事成双。美国人看好新加坡这个国际化的市场,成为北美洲以外第三个设立星巴克的国家。

我在麦当劳的咖啡角落喝过的咖啡,口感落差很大,水准参差不齐;星巴克的“为客人煮好每一杯咖啡”则相对优秀多了。星巴克的强点是把握好每一个细节,咖啡入口的质感保持一定的水平,不会因人(咖啡师)而异。


(星巴克:为客人煮好每一杯咖啡)


香啡缤 Coffee Bean & Tea Leaf


1963年嬉皮士文化开始成形的年代,香啡缤在加利福尼亚设立了第一家店面,后来生意越做越大,在各地成立了连锁店。新加坡的香啡缤成立的年份跟星巴克一样,同样是1996年,地点就在Liat Tower不远处的Scotts Shopping centre。 

香啡缤跟星巴克一样提供休闲餐饮,以精良的阿拉比卡咖啡品质为卖点,另一个成功要素就是它带给客人的亲切体验:“即使您只是早晨路过进来待几分钟,我们仍有机会与您互动,让您一天的生活有个美好的开始。所以这种文化、这种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是非常重要的,我们对此也感到非常自豪。”

香啡缤跟星巴克在门市上最大的差别就是香啡缤有自己的茶叶品牌,并且提供饮料与糕点以外的餐饮服务。


(“体验”文化:饮食文化的演变流程。图片来源:Experience Economy)


猫屎咖啡 Kopi Luwak


两年前在广州受到好奇心的驱使,品尝了生平第一杯猫屎咖啡。当时咖啡馆进行促销,以半价优惠(134人民币,约23元新币),比其他咖啡高出五倍。以如此高昂的价格来喝一杯咖啡,远远超出了我的生活品质,想起来心头还是很不好受。


(广州的猫屎咖啡馆)

猫屎咖啡(Kopi Luwak)来自印尼的麝香猫(Luwak)的粪便。麝香猫很馋嘴,专挑咖啡树中最成熟香甜、饱满多汁的咖啡果当作食物。麝香猫吞下咖啡果后,将表层的果肉消化了,坚硬的咖啡豆本身不能被消化,在胃里发酵后,跟麝香腺体起化学作用,产生短肽和更多的自由氨基酸,将罗布斯塔咖啡的苦涩味降低,再排泄出来。经过清洗、烘培后就成了猫屎咖啡。物以稀为贵,麝香猫咖啡的全球年产量不超过400公斤,价格就相应提高了。

印尼长久以来种植罗布斯塔咖啡豆,咖啡也是农民重要的经济支柱。咖啡农民一度视麝香猫为死敌,因为最好的咖啡果实都被它们偷吃了。后来有人尝试在麝香猫的粪便中挑出咖啡豆来制作风味独特的咖啡,竟然广受好评,从此麝香猫不再是农民的公敌。每到咖啡成熟的季节,农民都花很多时间在森林里收集麝香猫的粪便。


(广州的猫屎咖啡馆:咖啡师煮泡猫屎咖啡)

根据报道,有些不良的农民为了快点致富,将麝香猫关在小笼子里,每天喂它们吃咖啡果。麝香猫在野外生长,除了咖啡豆外,也会捕捉昆虫和爬虫类动物。

关在笼子里生活的麝香猫,被迫长期吃素,所进食的已经不是最精良的咖啡果,因此排泄出来的咖啡豆品质不一。更重要的是为了生产猫屎咖啡而约束这些野生动物的活动,已经促成一些麝香猫因营养不良而早逝。

负责任的业者则为麝香猫提供较大的笼子空间,不同的时节吃不同的食物,比较人道。

所谓的优质的咖啡文化不就是应该促进人情味吗?好奇地喝过第一杯猫屎咖啡后开始搜寻相关讯息,知道了我们根本无从分辨什么是野生的,什么是小笼子里的猫屎咖啡,再好的咖啡也难以咽口了。


(麝香猫被关在小笼子里。图片来源:National Geographic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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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riday, October 27, 2017

燃烧吧!砖窑 Brick kiln

比莱路(Pillai Road)


巴耶利峇有一条比莱路,比莱(Naraina Pillai)可能是正史记载的第一位登陆新加坡的印度人。比莱是一名东印度公司的职员,1819年初随莱佛士从槟城来到新加坡,后来从商。比莱为本地的印度社群作出许多杰出的贡献,例如在大坡大马路(桥南路)买地兴建马里安曼印度庙(1827),今天这座庙宇依旧香火鼎盛。 他也是当时的淡米尔族群领袖,为在本地生活的同胞排难解忧。

1822年,第一份莱佛士市镇规划报告书出炉,指令采用永久性的建筑材料来建设新加坡,这些永久性的建筑材料包括了砖块。比莱下海从商后,在丹戎巴葛建立起被公认为本地最早的砖窑,为城市建设提供材料,先分一杯羹。



造砖


19世纪就已经在梧槽河与加冷河一带立足的华人砖窑,制砖除了动用人工之外,还使用“牛工”。这些砖块称为“牛踏砖”,先由牛只践踏粘土浆,然后放入砖块模具烘烤而成。


(19世纪的加冷河畔,等待运输的砖块。摄自万山福德祠文物馆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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砖块的需求量跟着社会建设的步伐日益增加。英殖民地政府为了确保砖块的供应与品质,在1858年设立了“官窑”。这个创建砖窑的好地点,就是有充足的加冷河水源和粘土供应的实龙岗路。

为了节省成本,政府甚至动用来自印度的罪犯劳工来制砖,表现良好的罪犯都可以从良。未几,政府的制砖方法走向机器化。由于砖块的质地优良,生产力又数一数二,监狱长还在国际建筑商展上荣获奖章呢!


万山福德祠是造砖工人的避风港


1885年的新加坡地图上清楚注明“Whampoa Garden”和“Brick Field”两个地段。“Whampoa Garden”是广东富豪胡亚基在实龙岗路的南生花园,而南生花园旁那一大片“Brick Field”,显然是颇具规模的砖窑的所在地。在砖窑旁的“CHINESE TEMPLE”,可能就是万山福德祠原址。

(1885年的新加坡地图清楚注明Whampoa Garden和Brick Field的地段)

万山福德祠是早期加冷河流域的华人苦力的避风港,也是本地历史最悠久的土地庙之一,庙内供奉了较少见的金花娘娘和保生大帝。

万山港指的就是百年前的加冷河流域。根据吕世聪、洪毅翰等人的考究(发表在《投桃之报》),加冷河流域两岸除了工厂林立外,也搭建了许多亚答屋供工人住宿。马来人称这些工人宿舍为Bangsal,当时的华人将它译为万山,因此得名。

万山福德祠的副总务蔡炳南表示:“19世纪中叶的加冷河畔已经有广东人的砖厂,这群广东人在1870年代创建了万山福德祠。1901年,庙宇搬迁到芽笼17巷,保留了粤式传统建筑风格。梅兰乐在附近的Kallang Pudding拥有砖窑和皮革厂等,扩充庙宇的时候,捐献了这块土地。”

(蔡炳南:19世纪中叶的加冷河畔已经有广东人的砖厂)

梅兰乐是广东台山端芬人,跟新加坡最悠久的宁阳会馆(1822)的创办人曹亚志同乡。据新加坡与槟城两地的记载,曹亚志是一名木匠,在槟城随着莱佛士的船队来到新加坡。日后,抵岸的台山人日多,从事建筑相关行业,俗称“泥水匠”。从梅兰乐与曹亚志的故事,可以一窥早期本地华人地缘业缘的社会凝聚力。

蔡炳南进一步解释:“加冷一带属于新加坡初期工业区,有造砖厂、锯木厂和造船厂等,雇用许多广东和客家劳工,他们成为前来万山福德祠拜神祈福的主要群体。加冷河畔有一条Nam Lock Street就是以梅兰乐命名的。不过,兰乐街已经在上世纪80年代消失了。”

后期的地理调查显示,女皇镇和裕廊一带的粘土质地更好,大型的砖窑才逐渐西迁。上世纪80年代路经加冷河畔的kampong Bugis,还可见到废置的砖厂。

上世纪80年代的加冷河畔(kampong Bugis)还有废置的砖厂。图片取自新加坡档案局)


砖厂


老人家都惯称亚历山大一带为“砖厂”,那是因为女皇镇曾经有九家砖窑,如亚历山大砖厂、福山砖厂等。这两家砖厂曾经联手为1960年代的新加坡组屋提供了大多数的建材,属于名符其实的“建国一代”。

亚历山大砖厂就在亚历山大路和巴西班让路的交界处,曾经是新加坡规模最大的砖窑。上世纪70年代结束营业后,港务局在原地建货仓。如今,这里的地貌又是一番大变化。



(亚历山大砖厂的原址)

全盛时期,亚历山大砖厂一年生产五千万块砖头,还分成压砖、火砖、空心砖、饰面砖等。很明显的,压砖强度大,火砖坚固结实,都是建筑的主要材料。空心砖承受的力道不强,又容易被雨水渗透,造成漏水的问题,只能用在内墙。用在外墙的饰面砖除了坚固结实外,还必须美观和经得起风吹雨打。

 黄荣庭的画作:1950年代的亚历山大砖厂)

砖窑是粗重活,早年连开采原料都用人工来挖掘,后来才用铲泥机。由于请工人不易,有些商号已经通过征聘外劳来解决劳工短缺的问题。写实画家许锡勇的木刻版画《沉思》(1958)描述一名在亚历山大砖厂工作的印籍劳工,茶点时间到了,将推车放在一旁,坐在砖头上歇息,孑然一身的画面表现出客工内心强烈的压迫感。

(许锡勇的木刻版画《沉思》(1958)。摄新加坡1950-1970特展)


旧裕廊


由于裕廊的土质好,可以就地取材,砖厂日益增加。蔡厝港一带保留了Brickland Road,当年称为“砖窑路”。顾名思义,砖窑路周围砖厂处处,耸立的高细烟囱成为曾经拥有过的风景线。现在的译名比较文雅,砖窑路变身为“碧兰路”。

碧兰路尽头有一条叫做南山路(Jalan Lam San)的支路,曾经有家亚洲砖厂。根据黄向京的报道(联合早报07/09/2014 ),亚洲砖厂原用半机械化方法来制砖,使用打碎机来打碎泥土,再用钢线切成块状,太阳晒干后才入窑烧砖。后来采用高压机器,压出来的砖块比较干,不必晒太阳,节省了不少时间。

1983年,环境部严厉管制空气素质,禁止使用木柴来烧窑,只许用柴油。在政府的新条例下,许多小型的砖厂都结束营业,亚洲砖厂则引进自动化的“隧道窑”,一方面环保,一方面提高生产力,从打碎原料、切块、出入窑、烘干全自动化。不过,自动化的生产过程必须严格掌控,原料的质地必须统一,一点差错就会“砖爆”,酿成工伤意外,非常危险。

旧裕廊路是跟碧兰路平行的道路,早年规模庞大的裕廊砖厂是这个旧裕廊区的佼佼者。



(1966年街道图上的旧裕廊路11条石和13条石,两家规模庞大的砖厂)

根据阮鸿章的口述历史(Accession Number 000466),他曾经在新春记砖厂工作。1930年代,新春记结束营业,后来重组业务,开设了这家裕廊砖厂。



(裕廊砖厂。图片来源:郭永发)

裕廊砖厂在1987年准备上市的时候,每月生产五百万块砖头,跟全盛时期的亚历山大砖厂不遑多让。有谁会想到还不到20年后,裕廊砖厂竟然被夷为平地。如今的裕廊初级学院就座落在旧日的裕廊砖厂的土地上(裕廊13条石)。

旧裕廊路的五美砖厂,命运跟裕廊砖厂一样,2005年拆除,土地归国防部,成为军事训练区。


旧裕廊路的星洲砖厂,则夷平为裕廊东PIE旁的一片草地(裕廊11条石)。


(旧裕廊路的青草地,就是以前的星洲砖厂)

靠近旧裕廊路上段的SAFTI(Pasir Laba Camp)则有马来亚砖厂(Malayan Brick Work),正确地址为蔡厝港16条石(Choa Chu Kang 16 mile)。


从21世纪初起,本地已经不再出产砖块。目前本地的砖块主要来自柔佛,质地较好的时髦砖则从澳洲进口。


有林路富,无林路厝


张东孝在口述历史中追述(Accession Number 002450/20),外曾祖父林路创建了福安砖厂。他们的工作服很简单,只是一件圆领汗衫和一条宽裆的长裤罢了,活像唐山阿伯。

这位唐山阿伯,就是抗日英雄林谋盛的父亲。



(徐悲鸿笔下的林路。摄于新加坡国家美术馆)

本地的闽南人曾经流传过一句口语:“有林路富,无林路厝”。原籍福建同安的林路在清末来到新加坡,从事建筑业,并在后港四条石买下一块地,创建了福安砖厂。林路是本地著名地标如凤山寺、维多利亚纪念堂、南天酒楼(裕华国货)等的主要建筑承包商。


建屋局产砖


上世纪60年代,政府大兴土木,兴建大量组屋。建屋局为了稳定建材来源,在1972年收购了面对财务危机的新新砖厂,并投入两千万元资金,装置两个隧道窑,将年产量提高到九千万块。

到了上世纪80年代,砖的需求量特别高,建屋局甚至必须进口砖块来应付蓬勃的建筑业。不过,砌砖费时费力,很快的便由预制墙面的建筑方式来取代。进入21世纪,透光玻璃跃起成为建材主流,砖块的应用量进一步减少。

建屋局的标志反映了时代的变迁。建屋局初成立时,屋子的背景是一面砖墙。到了1980年,砖墙已经消失,显示政府组屋走向多元化,建材已不再局限于传统砖了。

(建屋局1960-1980年的标志)

(建屋局在1980年后的标志)

我的住家也以红砖来做外墙。据在建屋局工作的朋友的内幕消息,这个在上世纪90年代初落成的社区是新加坡的末代“红砖区”,日后建屋局已经停止使用砖块这种低生产力的建筑法。

砖块为住家制造了古色古香的美感,也为建屋局的组屋设计消除一些冰冷、千遍一律的格调,增添一些温馨的色泽。不过住久之后,红砖砌墙的问题就逐步浮现了,最明显的是砖与砖之间的洋灰容易脱落,雨水渗透到内墙,流入屋子内。最有效的修补方法是使用专为砖头配制的外墙防水漆,当然使用这种上等漆料,维修成本也相应提高了。

(砖块为组屋制造了古色古香的美感)


亚历山大砖


亚历山大砖用在建国与独立年代的组屋建设已是众所周知。自从文物局公布发现岌巴蓄水池的踪迹后,朋友中的几位文史女将急不及待,早已深入丛林探险,意外地发现刻着 “Alexandra” 的“古董”。岌巴蓄水池使用的是裕廊砖,但亚历山大砖竟然在这里出现,可见它是无孔不入的。

(几位探险的女将在岌巴蓄水池发现刻着“Alexandra”的“古董砖”。图片来源:刘若琳)

马印对抗年间,乌节路的麦唐纳大厦曾经被印尼特工放置了25磅计时炸弹,酿成3死33伤的惨剧,近年来因为印尼新战舰的命名而旧事重提。

麦唐纳大厦的饰面砖是亚历山大砖厂的工程师的结晶。

(麦唐纳大厦的饰面砖是亚历山大砖厂的工程师的结晶)

麦唐纳大厦在战后两年兴建。大厦的设计师邀请亚历山大砖厂制造新式的饰面砖,颜色与质地都有特别的规格,务必使建筑物的外观明亮庄严。在那个年代,制造麦唐纳大厦的饰面砖是一桩大工程。经过各项实验、样板测试等一连串的研发步骤后,砖窑、机械等都进行了改造,才投入大量生产。


红墙下的记忆


我们这一代人的脑袋里还保存着不少“国家级”的标志:别有风味的红砖国家图书馆、五个菱形尖角指向星空的国家剧场都是集体记忆。当年兴建史丹福路“红砖国家图书馆”的砖块也是由亚历山大砖厂提供的。

对许多过来人而言,红砖国家图书馆属于两代人生长的摇篮。正因如此,在记与忆的交错间,他们无法解开红砖国家图书馆这个地标被销毁的心结。

(被拆除的红砖国家图书馆属于两代人生长的摇篮)

在那个只在女皇镇设置一间区域图书馆的年代,对女皇镇以外的众多国人而言,红砖国家图书馆是国家成长的道路上唯一拥有群体记忆的知识库。在打造自治到独立的新兴国的坎坷路上,红砖国家图书馆从旁辅助,让两代人为国家的发展奋斗,献出他们的青春。

红砖国家图书馆也是当时本地知识青年约会的热门场所,男生潇洒地坐在围墙上,女生则书本捧在胸前,文静地站在楼梯口的一角,这是上世纪70年代琼瑶电影的新加坡现实版。也许看书借书只是个借口,更开心的是过后到附近的国泰戏院、首都戏院等看电影,窝心地打造一生的姻缘。

根据古迹保留局(The Preservation of Monuments Board, 1971年成立)的指导原则,国家古迹必须具备历史价值,贯穿城市的过去与未来,形成国家生命记忆的基石。红砖国家图书馆绝对符合保留的条件,不过当局牵强附会,在原址兴建福康宁隧道。

藕断丝连下,当局以约五千块昔日图书馆的红砖,砌成现国家图书馆地底层红墙花园,并置放了椅子和旧照片,让人怀旧。

(现国家图书馆地底层花园的红墙,使用的是红砖国家图书馆的砖块)


用裕廊砖兴建的国家剧场


1960年,新加坡自治还不满一年,正致力于发展本地的多元文化。当时民间与政府齐心合力,通过一元一砖的筹款方式,打造一个崭新独特的国家剧场。三面环开的国家剧场有3420个座位,依福康宁山而建。

上世纪80年代,政府以结构不安全为由,将国家剧场拆除,在原址地底兴建中央隧道。

民俗兼收藏家陈来华表示,他曾经收藏了筹建国家剧场的纪念砖块,上面有JBW的字眼,显然来自裕廊砖厂。可能后来兴建国家剧场所使用的建材,也由裕廊砖厂提供。

(国家剧场是另一个消失的国家级地标)

所谓众志成城,国家剧场是官民打成一片的结晶,人民的力量是建国的动力。国家剧场也将国人的文化视野从本地扩展到东南亚,进一步涉足全球。在那个冷战的年代,香港长凤新演员组成的银星艺术团的演出深受华校生欢迎,场场爆满。朝鲜、中国、苏联等地的文化团体都曾经在国家剧场演出过。

新加坡第一任总理李光耀在新马分家前,曾经在国家剧场发表重要的“马来西亚人的马来西亚”演说,极力争取不分种族,和平共处的马来西亚,未几新加坡就被驱逐出来,成为独立的国家。

李光耀的多场国庆群众大会都在国家剧场举行,其中最鼓舞人心的是第二次工业革命新加坡版,将劳工密集生产转型为资本密集的高增值工业,新加坡的未来充满希望。李光耀也在这里提出最具争议的优生学论,提供大专妇女各项生育优惠。这个连民间你情我悦,生儿育女都要插上一脚的政策,并不受到欢迎,使到人民行动党在全国大选流失了许多选票。


古早味的红砖建筑物


消失的红砖国家级地标无疑载走了许多“故乡情,故乡事”。新加坡市容还看得到古早味的红砖建筑吗?

市区内福南中心对面的中央消防局,亚米尼亚街角头的MPH都是很漂亮的旧红砖建筑。此外,女皇镇的公主楼(Princess House)见证了新加坡建屋的时代变迁,花柏山下的金钟大厦曾经是孙中山逃难时隐藏的地方,相信都可以让大家回味一个红砖砌墙的年代。

(中央消防局是受保留的红砖建筑之一)

(女皇镇的公主楼)

Friday, October 20, 2017

一个半世纪的“芒加脚” (Mangkaka)

原文刊登于《源》2017年第四期,总期128期,新加坡宗乡总会联合会出版

新加坡许多地方都有民间俗名,为我们提供了回眸的空间。譬如黄埔(Whampoa)、明地迷亚(Bendemeer)、文庆(Boon Keng)以及劳明达街(Lavender Street)一带,潮州和福建人称为“芒加脚”;广府人称为“十字路”;马来同胞则称它为Rumah Sakit(医院)。以前说去芒加脚、十字路或Rumah Sakit,大家可能在同一地点喜相逢。

上世纪70年代,芒加脚的组屋区开始发展,如今有整百座组屋,文庆路的新一代组屋跟私人公寓不遑多让,年轻高收入的新婚夫妇将屋子当作投资,出手一点都不手软。

通过百多年前绘制的“麦卡南地图”(McCallum map of Singapore 1885),我们了解到这个地区的主干公路已经成型。结合了老人家的记忆,为芒加脚的变化增添了层次感。


(“麦卡南地图” McCallum map of Singapore 1885)


夜香四溢的劳明达街


劳明达街的别名特别多,福建人的“菜园内”和“梧槽大公司”,广东人的“广福庙街”,都是同一条街道。相传19世纪中叶,劳明达街通车(马车)时,这个菜园区的农民使用“夜香”施肥,再循环的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异味,因此幽默的以薰衣草(lavender)的名堂来“以香制香”。

“梧槽大公司”反映了19世纪亦正亦邪的帮会年代。那个时候,本地华社成立了多个以公司的名义出现的帮会(俗称私会党),通过维护地盘来保障旗下工人的生计。规模庞大的公司有海山、义兴、松柏、义福等。当时有一名私会党员胆大包天,走入华民护卫司毕麒麟(William Pickering)的办公室,手挥利斧砍在“大人”的额头上。毕麒麟的重伤表面上虽然痊愈了,但破碎的心再也无法愈合,意兴阑珊地回到苏格兰,不久便终老了。

殖民地政府认为一名普通的木匠蓄意谋杀大人,“必有匪党串合,预设奸谋”,于是跟帮会正面交锋,立刻实行禁令,不准许在骑楼囤放货物,不可以进行酬神祭拜活动等。紧接着通过新社团法令,关闭所有私会党。义兴公司的大本营就设在这个以前称为梧槽(Rochor)的地区。

至于“广福庙街”的来历,源自香火鼎盛的广福古庙,座落于现在的大悲佛教中心地段。古庙供奉齐天大圣为主神,在新加坡是鲜见的。20世纪初,广福古庙兴办义学,演酬神戏的戏台就是学生上课的地方,战后建立了新校舍,培育更多附近的学生。上世纪80年代,政府征用这个地方,广福学校跟当时许多民办华校一样,走入消失的行列。广福古庙内的齐天大圣以及光绪六年(1880年)台山梅姓人士捐赠的铜钟都迁至碧山亭。


(劳明达街大悲佛教中心地段原为广福古庙和广福学校,上世纪80年代拆除)


十字路的喜怒哀乐


麦卡南地图让我们了解到为何劳明达街、实龙岗路(Serangoon Road)和马里士他路(Balestier Road)交界的地区称为十字路,那是因为这是整个梧槽区唯一的十字路口。实龙岗路是19世纪初规划出来的主干公路,通往偏远的港脚(后港)。实龙岗可能是一种当时在梧槽河常见的鸟类,也可能源自马来语di serang dengan gong(敲锣)。早期的新加坡遍布着森林山丘,实龙岗地区也一样,必须敲锣来警戒那些“侵犯地盘”的老虎蛇蟒。

马里士他路的命名可以追溯到新加坡跟美国百多年前的交情。马里士他乃第一任美国驻新加坡领事(1837-1852年)。领事这个名衔虽然好听,但年薪只有100西班牙元,当时新加坡总督的月薪为美国领事的15倍,法国和西班牙领事的年薪分别为40倍和50倍。为了弥补开销,马里士他投资甘蔗种植业,实龙岗路、黄埔河(Sungei Whampoe)、金吉路(Kim kiat road)和马里士他路所涵括的大片土地都是他的甘蔗园。由于受到经济保护主义的影响,马里士他欠下一大笔债务,甘蔗园交给债权人转售了。

马里士他在新加坡居住了十多年,妻儿都不幸的在新加坡相继离世,到头来人财两空,离开了这块伤心地。


(美国第一任领事马里士他拥有庞大的甘蔗园)

对老人家而言,十字路最富色彩的就是售卖小鸡的鸡仔店,兼卖煮熟的鸡仔蛋。用来煮鸡仔蛋的是胎死腹中,孵化不出小鸡的鸡蛋,这些鸡蛋容易腐化发臭,所以也称为“臭鸡蛋”。一般做法是先将整粒鸡仔蛋泡水煮熟,再用白胡椒或姜酒烹制。有些则将鸡仔蛋打破,一动不动的小鸡浸在蛋液里一起煎熟。姜酒口味是最传统的食法。

鸡仔蛋有丰富的胎盘素,在以形补形的年代,属于广东农村妇女就地取材的廉价补品,习俗随着移民传到新加坡。余丽娟分享了她童年的记忆,那个年代贫穷人家吃不起燕窝补品,母亲身怀六甲,产前就是靠鸡仔蛋来补身安胎,产后则以鸡仔蛋去风。

鸡仔蛋一碗几毛钱,光顾的不仅是孕妇,大老板打工仔都一样趋之若鹜。吃过鸡仔蛋的老饕表示,鸡仔蛋软中带香,味道比一般没有受精的水煮蛋好得多。不过这类胎死腹中的食品容易受细菌感染,上世纪60年代末就逐渐销声匿迹了。


南生花园与芒加脚


麦卡南地图上,座落在黄埔河畔的Whampoas Garden显然就是富甲一方的“黄埔先生”胡亚基的南生花园了。胡亚基在广东社稷里是位德高望重的人物,受委为太平局绅,协助殖民地政府调解帮会纠纷。他同时出任中国驻新加坡第一任领事、日本驻新加坡领事和俄国驻新加坡领事,“三国领事”传为一时佳话。


(黄埔花园一角。图片来源:互联网)

在那个华人下南洋讨生活的年代,生安死葬乃人生大事,漂泊一生回不了家乡的先民,只能寄望好好的入土为安。胡亚基向殖民地政府争取了绿野亭(河水山)和碧山亭(碧山)地段开辟坟场,为往生者提供长眠之地,尽了照顾社群的责任。

农历新年到了,南生花园开放给公众人士参观。嘉年华的气氛带动了人气,成为春节的好去处。南生花园内有个迷你动物园,饲养火鸡、孔雀、马来熊和猩猩,据说这头猩猩是出了名的“醉仙”,不喜欢白开水,只对白兰地情有独钟。来自广州的园艺家则精心栽种了各类植物花草,池塘的王莲还是暹罗王族相赠的呢!

胡亚基和儿子数年间相继往生后,潮州富豪佘连城买下南生花园,易名为明丽园(Bendemeer House),后来开辟的明地迷亚路以明丽园命名。悠悠黄埔河见证了富豪角力的时代兴衰,大富大贵之余始终躲不过花自飘零水自流的命运。上世纪70年代,偌大的别墅成为大牌34座、33座政府组屋和第29座的熟食中心。


(黄埔河畔的组屋和熟食中心就是原来的黄埔花园(南生花园))

90岁的史立道追述 “芒加脚”的来历,原来跟南生花园息息相关。南生花园长了很多香气诱人的菠萝蜜,马来人叫它Nangka(“人加”)。来自潮州和福建的新客没见过菠萝蜜,Nangka讲成Mangka(“芒加”),将这一带称为“芒加脚”,即“芒加树下”的意思。结果错有错着,芒加脚就这样流传开来了。


为贫民服务的陈笃生医院


我们也在麦卡南地图上看到了PAUPER HOSPITAL(贫民医院),这座平民医院就是座落在原来的马里士他甘蔗园一角的陈笃生医院。陈笃生医院原本设在珍珠山(Pearl’s Hill),殖民地政府决定在山上建炮台,陈笃生医院只好搬迁到十字路的一角。20世纪初,陆佑捐献了摩绵路(Moulmein Road)的土地,让陈笃生医院迁址扩展,逐步发展至今日的规模。

陈笃生在马六甲出生,新加坡开埠时响应第一任驻扎官法夸尔(William Farquhar)的号召,来到新加坡售卖瓜果。发迹后取之社会,用之社会,设立了新加坡第一家为广大民众服务的慈善医院。

陆佑(原姓黄)则因家境贫寒,自小就离开广东鹤山的家乡,到新会的陆姓财主家当童工,改为姓陆。陆佑13岁就下南洋,先在新加坡当杂货店员工,后来去了马来亚,凭锡矿和橡胶发迹。他除了捐巨款协助孙中山革命之外,亦从事慈善事业,资助新、马、港的医院和学校。


异族同胞的Rumah Sakit


创院百年的广惠肇留医院(留医院)的正门大楼屹立在实龙岗路,被列为受保留的历史建筑,马来同胞称为Rumah Sakit。留医院内霍然亭四周的旧楼房就是前陈笃生医院的病楼。


(19世纪的平民医院(陈笃生医院),1911年由广惠肇留医院接管。图中央的小建筑为使用粪桶的公厕。图片来源:广惠肇留医院档案)

20世纪初的新加坡华族人口急速增加,殖民地政府通过在华民护卫司当翻译的何乐如,希望华社设立另一所医院,照顾自己的族群。何乐如跟广东人相当熟络,找上广帮领袖黄亚福、梁敏修等人。这群商人召集了广惠肇三属人士,联手创办了这所民办的慈善医院。

1911年,黄亚福跟时任总督安德逊(John Anderson)签下将前陈笃生医院院址转让给留医院的文件,土地费每年1元,租约为99年,有效期至2010年。黄亚福来自中国台山,逃避内乱来到新加坡当木匠,后来成为建筑商,成为新加坡和新山两地的红人。除了留医院外,他也购买义山捐赠给广惠肇碧山亭,创办养正学校等。


(黄亚福与安德逊总督签下的99年租约,每年租金一元。图片来源:广惠肇留医院档案)

这份形同免费的土地契约对政府和民间都同样重要。殖民地政府的做法是对民间响应号召,成立慈善医院给予肯定。礼尚往来下,日后民间才会继续跟政府互相配合,共创未来。留医院方面,由于不需要缴交昂贵的土地费,免除了许多后顾之忧,能够全心全意地投入医疗服务。

租约数年前到期后,政府最终同意让留医院留在原地发展,不过只能保留几座具有代表性的建筑物,部分土地归还给政府。

留医院拓展新的疗养院大楼,辅助政府医疗设施的不足,但土地费以市价计算。至于重新拓展的费用,留医院负责筹集20%。相比之下,一百年前后,新加坡已经从福利社会走入市场经济,互惠互利的时代已经画上了句点。


回望最近半个多世纪来芒加脚的变迁


1950年代:芒加脚的文庆路和文庆地铁站都以上世纪50年代往生的林文庆医生命名。19世纪末,林文庆跟宋旺相等人创办新加坡华人女子学校(Singapore Chinese Girl School),开启了本地华人女子教育的重大改革。他出任厦门大学校长16年,卢沟桥事变后才回返新加坡。日据时期,林文庆被日军政府强迫成为“华侨协会”会长,负责筹集5,000万元奉纳金作为战争赔偿,为华人侨领“献财赎命”。林文庆曾因此事被指责为汉奸,从此借酒消愁,郁郁寡欢。

1960年代:留医院对面的中央锡克庙(Central Sikh Temple)也是民间集资兴建的。原本座落在奎因街(Queen Street)的中央锡克庙一向来都秉持教义,为各地的旅者提供食宿。新加坡独立时期,西方国家出现一群不满政治,颠覆习俗的嬉皮士。他们一方面利用毒品来麻醉自己,另一方面通过反传统的行为如蓄流长发和大胡子,穿上色彩鲜艳的迷嬉装(maxi dress),佩戴奇异装饰等来争取认同。嬉皮士以“nowhere man nowhere land”(虚无的人处于虚无的土地)自嘲,使西方国家陷入信仰危机。这股萎靡颓废的思潮传入本地,影响了一些年轻人,政府迅速采取多项措施来遏制嬉皮士文化。锡克庙亦深恐受到不良文化的影响,实行了禁止洋人入庙的条例。


(座落在实龙岗路,留医院对面的锡克庙)

1970年代:上世纪70年代是留医院的转型期,根据留医院法令,虽然门诊免费开放给所有族群,但住院者只限广惠肇三属人士。70年代的管理层果断的让医院全面开放,成为服务全民的慈善机构,奠下百年惠民的基石。

1980与1990年代:上世纪80年代,芒加脚的新组屋已经全面落成,这也是新加坡步入“第三次工业革命”,一片欣欣向荣的年头。当时各行各业都求才若渴,本地人不喜欢护理工作,只好引进外援,由菲律宾护士填补空缺。这些外地护士初来时虽然无法与病人沟通,但是通过手势还是能够了解病人的需要。当时若有员工前来应征,学历、经验、口才等都不是主要的考量,这些应征者先去参观病房,能够忍受屎尿味的多数会被录取。

21世纪:自2000年成立义工组以来,留医院获得超过一万名捐款者和义工的支持,这是认同留医院的强而有力的指标。义工负责人孙玉娇分享了最令她难忘的一件事:“一名年轻人率领着她的工作机构来探望住院的老人家,她告诉我当她还是理工学院的学生的时候,曾经是义工旗下的一份子。我很高兴看到年轻人并没有忘记我们,生活稳定后回来继续服务。”

如今本地有较多年轻人加入护理团队的趋势。留医院总裁区志忠医生表示年轻人的进取心强,希望更快获得擢升,因此保留本地员工是相当棘手的挑战。不过年轻人本就应该有这样的活力,最主要的是在服务期间尽心尽力,为医院病人作出贡献。一般来自菲律宾和缅甸的护理人员都有大专学历,除了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服务基因外,他们也乐意学习本地语言,跟老人家沟通,成为留医院重要的一份子。

站在十字路上,回眸芒加脚的一景一物,香味、古庙、华校、帮会、豪宅、鸡仔店都成昨日黄花,仅存广惠肇留医院这个老地标。大家不妨走入留医院这个老地方,参观一下已经屹立了一个半世纪的古建筑,或许对人对事会有不同的体会。


(广惠肇留医院的正面大楼已经成为实龙岗路的地标)


主要参考资料

1. 莫缕勇,南生花园(明丽园)旧址http://blog.omy.sg/sgstory/archives/1459

2. 区如柏,《广惠肇留医院100周年》(广惠肇留医院,2010),ISBN978 981 08 7222 9

3. “四大名楼 重启石叻坡记忆http://www.sfcca.sg/node/473

4. 新加坡国家档案馆,Accession number 002851/17/01

5. “Jalan Besar Heritage Trail”, National Heritage Board


7. The statutes of the Republic of Singapore, Kwong-Wai-Shiu Hospital Ordinance (Chapter 366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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